文史知识 | 陈振濂​:《瑞鹤图》:中国绘画史上的特例

  • 时间:2020-01-15 03:24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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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史知识 | 陈振濂​:《瑞鹤图》:中国绘画史上的特例

北宋文艺皇帝宋徽宗,是一个书画兼长的大家,又精通金石博古之学、园艺庭院之学、鉴定收藏之学、编纂著录之学。抛开他作为皇帝的特殊身份和北宋末期国破家亡的失败,仅论他对于中国艺术史的贡献,是怎么评价都不为过的。他最经典的传世作品便是《瑞鹤图》。

《瑞鹤图》是中国绘画史上极罕见的一个怪例。

一,宝蓝色的天空,均匀地满布画面,古代中国画即使是工笔画甚至是敦煌壁画满铺艳色,但也从来不是这样平涂的“腔调”。涂会有厚薄不匀之弊,尤其是石质矿物性颜料,刷涂稍有笔刷轻重,即会参差不匀。因此,《瑞鹤图》应该是反复慢染细抹,有如漆艺的至少一二百叠,层层覆盖,才有如此密不透风的富贵效果。

二,画宫殿屋宇而没有表现丹墀碧阶、四梁八柱,只有一个大屋顶,直直地矗在画面中央,而且是正面,不取斜角透视之巧,也没有瓦顶大檐横梁竖柱之间那些钩心斗角回环曲折的“营造”之美,这样的笨做法,也是古来罕有其例:唯宋徽宗其人,甚至更进一步,是唯《瑞鹤图》独创的。

三,方构图是崇尚线条意识的传统中国画的大忌。或高耸入云、或绵延万里,不是中堂大轴就是横幅长卷,前有马远《踏歌图》为证,后有王希孟《千里江山图》为证。宋徽宗老于此道,却偏偏以最不讨巧、无势可借的方形画面与自己为难。上下皆不靠天头地脚,只截中景,并无传统绘画中“三远”法即高远深远平远之架构设置,而是一个有意为之的平面图形;左右亦无绵延悠长、一步一景之长镜头之式,截景既居中,自然缺乏手卷那种丰富瑰丽、层出不穷的魅力。何也?

宋·马远《踏歌图》

四,比例分布,上有碧天、中有翔鹤、下则宫瓦,似是一个正方形切为三截。但若以宫顶和碧天(瑞鹤飞翔亦在天空)对比,又是一比二的关系。这种构图的分布配置,因为明显违反常例且“犯忌”,隐隐感觉作者似有特别的创作构思在里面。按照常态,皇宫黄瓦灿灿的大顶,应该是最有表现效果的。而蓝天的视觉形式语汇却是最单一的。依常理应该宫宇建筑为画面主导而占最大面积以便出效果。但目下的三段式或两段式,极易把它变成一幅装饰画,这本来是如徽宗这样所具绝高的艺术品位所不屑的。不惜犯忌为此,必有深意。

五,彩云缭绕,是针对宫宇造型线条较硬朗多呈水平线垂直线的调节方式。一有建筑上的云彩前后遮衬,祥云流转,轻灵游动,气韵优化,飘逸而有朦胧精雅之致。与宫殿屋宇的细笔勾勒重在线条相配合,云彩的形状全靠微染以见深浅厚薄,苍穹湛蓝、风动气移,随影而生。其以虚衬实、以里衬表、以动衬静,这样的手法,极见老到。在画面三分之一的下部段落中,有工细的宫宇大屋顶,又有含混的云起云行,在整个画面中,为中间段的飞鹤和上部碧天,提供了虚实相生、疏密有度、聚散有序的图式组合典范。

六,鹤形。十八只飞翔的仙鹤,翱翔天外、舞动碧霄,有昂首、有顾盼、有回望、有矗立、有互倚、有停驻、有举足、有展翅、有收羽、有滑翔、有冲霄……疏密有致,纵横有迹,如果没有直接对禽鸟不断写生的观察力和刻画能力,是不可能有这样生动的表现能力的。尤其是踞于屋顶左右对称的两只仙鹤,一是低蹲扇翅而回顾,另一是高立收羽而仰望,虽同处屋顶两端,位置十分对称,但回环揖让,呈左低右高左抑右仰的非对称表情,与天上飞翔纷披的十八只仙鹤的回旋动态,形成一种动与静的大美。几乎是一卷仙鹤写生造型范本。

宋徽宗《瑞鹤图》

七,与《瑞鹤图》绘册相对应的,是宋徽宗一手极具特征、或曰辨识度极高的“瘦金书体”书册,一书一画,相得益彰。而书册文字,正为绘册而设。其内容如下:

政和壬辰上元之次夕,忽有祥云拂郁,低映端门。众皆仰而视之。倐有群鹤飞鸣于空中,仍有二鹤对止于鸱尾之端,颇甚闲适。馀皆翱翔,如应奏节,往来都民无不稽首瞻望,叹异久之。经时不散。迤逦归飞西北隅,散。感兹祥瑞,故作诗以记其实。

清晓觚稜拂彩霓,仙禽告瑞忽来仪。

飘飘元是三山侣,两两还呈千岁姿。

似拟碧鸾栖宝阁,岂同赤雁集天池。

徘徊嘹唳当丹阙,故使憧憧庶俗知。

——御制御画并书(押:天下一人)

“御画并(御)书”,这是一种书与画并列的观念立场。从唐张彦远一人而著《历代名画记》(画)、《法书要录》(书),其实已经有了书画一体、书画并举的新风气。而到了宋徽宗自己,御敕编著有《宣和画谱》《宣和书谱》,也同样是书画并举。以此背景看《瑞鹤图》之左右开册页对举,画是工笔画,书是瘦金书,正得其所在也。而这样的书画艺术观念,在后来就演进或为“书画同源”“书画双绝”之类的文人画目标,造就了千年中国传统艺术史的基本样式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宋徽宗的《瑞鹤图》书画对举,是一个在创作上足以下开风气为后世范的首倡者,是“始作俑者”。

八,主题。与其他传世古画最大的不一样,《瑞鹤图》的完成、展现出了中国画中罕见的“创作”形态和完美过程。

过去的中国古画,或者是画一个历史故事主题,或者是一个被沿袭了几百遍的题材,第一是很少与现实和当下衔接,缺乏生机勃勃、变化生发的创作激情和现实原动力;第二是不重视原创而重视承传;第三,是不重个人表现而关注自古传来的既有程式。但宋徽宗《瑞鹤图》取道却全悖于此,在上述三个方面都有独特的超常发挥。

首先,触发作画动机的不是现成的古画题材与样式,而是一次偶然的经历:元宵后一日偶遇的“祥瑞”。这是作者在当下发生的生活经历,而不是古人或别人现成拿来的。如果把过去沿袭模式看作是“摹古主义”,那么宋徽宗的依据当下经验启发,是眼见为实的“写生主义”。

其次,是他《瑞鹤图》不落他人一丝窠臼,没有现成样板,也不承传某家某派。所观所画,全是独创;画面所有元素包括空间意识的呈现,均唯此一帧而已。不用说别人,连他自己再作画也不会重复。

再次,是检诸画作的构图用笔色彩的具体应用,十分独到而无所依傍,拒绝既有程式和前人范式,天马行空,一意孤行,锐意要有新创。不袭前式,不落窠臼,细细品味,都是此时此地唯一的独家表现,又是亘古未有的“创新”表现。鄙意以为,历代中国画要论现代意义上的“创新”,《瑞鹤图》当为首选。不但对于中国美术史上的各朝各代甚至同朝代的“他人”,是无可置疑的唯一;就是对比宋徽宗自己的十几件存世作品而言,也是货真价实的唯一。以此观赏《瑞鹤图》,得之矣!

(作者单位:中国文联)

——本文刊于《文史知识》2020年第1期“书画欣赏”栏目

更新时间:2020-01-15 03:24:20